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峨眉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峨眉山的王水生。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瓦罐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峨眉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王水生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王水生没去,只把瓦罐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王水生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峨眉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故事在峨眉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峨眉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