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坵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坵湾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赵巧娘是那年来大坵湾的,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赵巧娘拿了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匪患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卫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赵巧娘腹背受敌。
赵巧娘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她们退。三日之后匪患再无踪迹。
赵巧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荷包。大坵湾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大坵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大坵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坵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