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大坵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大坵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潘小满是那年来大坵潭的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潘小满连着三夜守在大坵潭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
头一回动手,潘小满差点没回来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,潘小满把鱼符摆在大坵潭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大坵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潘小满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鱼符。大坵潭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大坵潭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坵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坵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