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稻香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稻香坳的一个钱财主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带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青玉镯。戴上以后,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稻香坳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青玉镯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屋梁上挂一面铜镜,风就不敢来了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稻香坳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稻香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稻香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