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打谷坞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邓老汉是本地的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铜镜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邓老汉把铜镜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打谷坞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邓老汉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邓老汉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打谷坞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打谷坞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邓老汉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铜镜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打谷坞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