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巴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巴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巴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孙玉簪是那年来大巴山的,清早挑一担花进城,卖不完就送给小孩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孙玉簪在大巴山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蜃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蜃不是好惹的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孙玉簪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大巴山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孙玉簪动手了。蜃在雨里现了形,被蒲扇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孙玉簪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蜃,是起蜃的那颗心。
大巴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