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顶风大得站不稳，经幡扯得笔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五台山从前有个曹老汉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曹老汉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酒葫芦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曹老汉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曹老汉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五台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曹老汉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曹老汉把箱子翻开，酒葫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五台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五台山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五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五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