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苍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苍山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苍山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陈秀兰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陈秀兰在苍山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蛟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陈秀兰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,苍山人人自危。刀笔师爷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陈秀兰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第五天夜里,苍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苍山人给陈秀兰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苍山一带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苍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苍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