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,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这地方在风陵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风陵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魏阿婆是这一方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竹笛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方来找魏阿婆,说我们走吧。魏阿婆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魏阿婆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竹笛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风陵渡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魏阿婆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竹笛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风陵渡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风陵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风陵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