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桥架在水上，家家门前都有石阶下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周庄的蔡水生。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铜钱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周庄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蔡水生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周庄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蔡水生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铜钱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，周庄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蔡水生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铜钱。
志怪故事在周庄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周庄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