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晒谷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晒谷湾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晒谷湾的老账本里记着马德厚的名字。他是个泥瓦匠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马德厚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铜镜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马德厚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马德厚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晒谷湾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马德厚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马德厚把箱子翻开,铜镜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晒谷湾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马德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晒谷湾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晒谷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晒谷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