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北坳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北坳寨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孙拴住是那年来北坳寨的，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孙拴住拿了瓦罐，埋在灶下，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蝗虫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，孙拴住差点没回来。遮天盖地飞来，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，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孙拴住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敲锣聚全村人，白天赶夜里烧。第五天夜里，北坳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孙拴住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北坳寨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北坳寨人此后每年都到北坳寨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故事在北坳寨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北坳寨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北坳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