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洞庭湖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洞庭湖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洞庭湖的老账本里记着朱秀才的名字。他是个抄书郎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朱秀才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朱秀才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竹笛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洞庭湖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朱秀才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洞庭湖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朱秀才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洞庭湖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洞庭湖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