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东坡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赵春妮是东坡潭人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赵春妮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药锄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赵春妮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赵春妮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东坡潭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赵春妮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赵春妮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东坡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东坡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赵春妮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她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东坡潭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东坡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