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磨坊铺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磨坊铺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磨坊铺的老账本里记着朱春发的名字。他是个更夫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朱春发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朱春发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茶篓被他压在箱底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磨坊铺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朱春发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朱春发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磨坊铺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磨坊铺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磨坊铺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磨坊铺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磨坊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