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,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井冈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姚二楞在井冈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井冈山一带的一处石碑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姚二楞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姚二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井冈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姚二楞守在井冈山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他最后死在了井冈山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井冈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井冈山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井冈山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井冈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井冈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