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磨坊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杨老栓在磨坊渡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杨老栓不同意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磨坊渡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杨老栓守在磨坊渡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磨坊渡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杨老栓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磨坊渡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磨坊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磨坊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