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西沟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潭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朱大娘是西沟潭人,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朱大娘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荷包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西沟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朱大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朱大娘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西沟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西沟潭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西沟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