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打谷铺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铺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打谷铺的老事,绕不开徐二楞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打谷铺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徐二楞没动。
徐二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打谷铺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徐二楞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打谷铺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打谷铺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打谷铺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打谷铺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老百姓在打谷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打谷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