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西沟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冯婆婆在西沟渡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冯婆婆不同意。
冯婆婆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西沟渡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冯婆婆守在西沟渡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冯婆婆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她最后死在了西沟渡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西沟渡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西沟渡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西沟渡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沟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沟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