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西沟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曹翠莲是西沟沟人,把碎线头都留着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曹翠莲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鱼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曹翠莲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鱼符被她压在箱底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西沟沟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曹翠莲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曹翠莲把箱子翻开,鱼符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西沟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曹翠莲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西沟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沟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西沟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