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五里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塘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朱秀兰是五里塘人,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朱秀兰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扇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朱秀兰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朱秀兰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五里塘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朱秀兰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朱秀兰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五里塘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五里塘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五里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