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竹里寨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寨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罗家婆是竹里寨人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罗家婆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罗家婆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药方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罗家婆把箱子翻开,药方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竹里寨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罗家婆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竹里寨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竹里寨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竹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