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龙口塘有个人叫冯秋菊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冯秋菊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墨锭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冯秋菊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冯秋菊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龙口塘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冯秋菊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冯秋菊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龙口塘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龙口塘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故事讲到这儿,龙口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