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龙口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龙口村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龙口村有个人叫苏玉兰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苏玉兰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腰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苏玉兰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腰带被她压在箱底,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龙口村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苏玉兰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苏玉兰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龙口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龙口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