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槐花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田素娥在槐花坪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槐花坪一带的一处石碑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田素娥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田素娥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县太爷来找过她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田素娥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田素娥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田素娥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槐花坪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槐花坪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槐花坪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老百姓在槐花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槐花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