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新塘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新塘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,新塘坳有个人叫武来喜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武来喜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武来喜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新塘坳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武来喜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武来喜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新塘坳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新塘坳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新塘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新塘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