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铁炉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铁炉坳的老账本里记着郑桂英的名字。她是个厨娘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郑桂英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盐袋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郑桂英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郑桂英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铁炉坳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郑桂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郑桂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铁炉坳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铁炉坳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铁炉坳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铁炉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铁炉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