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三家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三家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三家坊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何阿公不同意。
何阿公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后来何阿公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何阿公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何阿公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三家坊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三家坊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三家坊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三家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