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龙口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龙口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龙口铺从前有个魏立冬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魏立冬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纺车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魏立冬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魏立冬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龙口铺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魏立冬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龙口铺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龙口铺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龙口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龙口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