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晒谷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晒谷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戴老翁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方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戴老翁不同意。
戴老翁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方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戴老翁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晒谷岭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晒谷岭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故事讲到这儿,晒谷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