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染坊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染坊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染坊沟从前有个郑招娣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郑招娣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郑招娣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郑招娣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染坊沟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郑招娣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郑招娣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染坊沟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染坊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染坊沟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染坊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染坊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