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,白线一线推来,声音先到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钱塘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钱塘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钱塘江从前有个姚有德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姚有德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玉簪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姚有德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姚有德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钱塘江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姚有德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钱塘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钱塘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钱塘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钱塘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