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十里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十里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十里畈有个人叫蒋阿秀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蒋阿秀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蒋阿秀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蒋阿秀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绣鞋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蒋阿秀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十里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十里畈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十里畈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