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龙泉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杜金凤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，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杜金凤不同意。
杜金凤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龙泉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杜金凤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杜金凤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龙泉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杜金凤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龙泉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龙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龙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