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里仁铺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里仁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李水生是里仁铺人,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李水生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纺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李水生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纺车被他压在箱底,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里仁铺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李水生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李水生把箱子翻开,纺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里仁铺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里仁铺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里仁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