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瓦窑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瓦窑塘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陈秋菊是瓦窑塘人,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陈秋菊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玉簪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陈秋菊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陈秋菊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陈秋菊做了个梦。梦里瓦窑塘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陈秋菊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瓦窑塘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瓦窑塘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瓦窑塘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