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里仁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里仁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卢长庚是里仁坊人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卢长庚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断笔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卢长庚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断笔被他压在箱底,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里仁坊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卢长庚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卢长庚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里仁坊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里仁坊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里仁坊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里仁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