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，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在西递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递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，西递有个人叫孙冬梅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，孙冬梅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银锁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孙冬梅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孙冬梅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孙冬梅做了个梦。梦里西递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孙冬梅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西递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她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西递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西递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递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