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莲塘寨的老账本里记着杨书生的名字。他是个书生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，杨书生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纺车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杨书生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杨书生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莲塘寨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杨书生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杨书生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莲塘寨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杨书生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莲塘寨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莲塘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莲塘寨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