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在南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南岭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南岭的老账本里记着郭守义的名字。他是个泥瓦匠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郭守义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竹笛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郭守义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竹笛被他压在箱底,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南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郭守义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郭守义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南岭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南岭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南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