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,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宏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宏村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宏村的老账本里记着姚长庚的名字。他是个船夫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姚长庚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姚长庚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姚长庚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宏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姚长庚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姚长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宏村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宏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宏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宏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