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,常年哗哗地响。在漳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漳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高老三是附近最不出名的人,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漳河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高老三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高老三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漳河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高老三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高老三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漳河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漳河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老百姓在漳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漳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