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油坊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油坊潭的老账本里记着高秋生的名字。他是个船夫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高秋生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秤杆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高秋生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高秋生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秤杆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高秋生把箱子翻开,秤杆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油坊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高秋生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油坊潭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油坊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油坊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