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北坳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北坳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赵桂英是北坳坊人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赵桂英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青玉镯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北坳坊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赵桂英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赵桂英把箱子翻开,青玉镯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北坳坊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北坳坊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北坳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北坳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