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五里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讲五里坞的老事,绕不开杜大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杜大娘不同意。
为了守住它,杜大娘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杜大娘守在五里坞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她最后死在了五里坞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五里坞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五里坞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五里坞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