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东坡沟的砖雕不算稀奇。可在附近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董老蔫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东坡沟一带坐着,看见药王灵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董老蔫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集市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有一年东坡沟遭了灾,董老蔫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董老蔫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后来东坡沟人给董老蔫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砖雕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东坡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