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长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茶叶的来历，得从长江的田桂英说起。她一把刀使二十年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田桂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长江一带坐着，看见神鹿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田桂英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镇上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山场管事找上门来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要她交出方子，不然就不许她在长江做活。
她把做茶叶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，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，她说，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，藏着也没用。
田桂英没有后人，但长江所有做茶叶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，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她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长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