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竹里铺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竹里铺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竹里铺的卢举子。他是个抄书郎，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卢举子在竹里铺一带碰见老龟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卢举子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卢举子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孙财主听说卢举子家的地格外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卢举子病还没好，老龟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第二天孙财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竹里铺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竹里铺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竹里铺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竹里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