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在九龙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龙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郑老栓是九龙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账房先生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一天清早，郑老栓出门时撞见蜈蚣精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郑老栓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郑老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褚三爷盯上了郑老栓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，把褚三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郑老栓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九龙潭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郑老栓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九龙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蜈蚣精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九龙潭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龙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九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